首页 »

你可知,上海工人新村里的田园风光?

2019/10/11 12:49:56

你可知,上海工人新村里的田园风光?

山墙边竹影婆娑

 

有一天,小学生人手一份的《中国少年报》头版头条用红字刊出,党中央号召大种“十边”(沟边、塘边、路边、宅边、坟边、荡边、渠边、厕边等),以应对暂时遭遇自然灾害的困难。我们这些小学生还没有想明白“大种十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工人新村的大人们已经开始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大行动,仅三两日,房前屋后,窗下路边,东山墙西山墙的空地,但见锄影飞舞,汗珠溅地,家家户户削竹为篱笆,各自割据为界,自成天地,分别种上了鸡毛菜、落苏(茄子)、毛豆、辣椒,甚至还有种黄瓜丝瓜西瓜的。原本,工人新村地处近郊,工房与工房之间的空档又大,“大种十边”的先天条件极佳。父亲也不甘落于人后,围垦了东山墙下的一方土地,先是响应政府号召种上了“既可增加社会财富,支援国家工业建设,又能增加人民收入,改善人民生活”的蓖麻,后又突发奇想地种上了竹笋。

 

图为上海人民“大种十边”

 

种竹笋是一件趣味盎然的事,很适合男孩子好动的性格。父亲和我一起汗流浃背在地上先挖了一个深深的大坑,然后满世界去找来了许许多多的枯枝落叶,点火焚烧,再浇上水任其腐烂,这就制成了一种叫作“草木灰”的肥料。填上大坑,在其上面埋种竹笋。父亲说,待到春雨一洒,这竹笋就会在泥土下面乱穿乱钻,别看只种下不多的竹笋,到时候就会长成竹林呢!果不其然,春去秋来,真的成了一片小竹林,秋风怒号,竹梢乱点头,诗情画意俱生。只可惜,百密一疏,加上操作终究不怎么熟练,造成了间距过密,竹子统统长成了细细长长的豆芽状,身材虽然挺拔,却没什么实用。父亲这一回可露了馅,原来他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农民伯伯,对干农活这一套和我一个级别,在同一起跑线上。说穿了,他全都是从书本上照抄照搬过来边干边学的,我俩同是处在摸索阶段学徒阶段。

 

那时候为了配合形势,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了一整套的果蔬种植和家禽养殖的书籍,三分钱五分钱一册,薄薄的。后来,父亲还种过别的菜蔬,记得我和同学专门为此去过江湾镇种籽商店购买鸡毛菜小棠菜的菜籽,两分钱一大包,真便宜。

 

我家的美女鸡

 

当时,家家户户还十分起劲地响应号召,大力开展了养鸡养鸭养鹅事业。当然,就差一点儿没有养猪养羊养牛养马,因为实在无处安放猪圈羊圈牛棚马厩,要不然工人新村肯定处处“春光灿烂猪八戒”!而今遥想当年盛况,真是工人兼职当起了农民,农村越界跨进了新村,天上地下一片好风光!

 

当年虽然没有“宠物”一说,但是时日一久,你自会与饲养的那些小动物产生感情,而且情深谊长。前几年,据说有一港台歌星,他养的宠物就是一只大公鸡,有人不理解,宠物犬宠物猫宠物鼠宠物兔,干吗还要来个不着调的“宠物鸡”呢?

 

上海的工人新村

 

而我能深深体会他的感觉。因为当年我养的就是“宠物鸡”小黄和小黑,这是两只女鸡,小黄一身黄灿灿羽毛,星星点点的“雀痣斑”排列有序地散布在两翼翅膀上,而小黑通体墨色,唯颔下有几羽白毛飘扬,真的漂亮至极,说是鸡中美女绝不为过。当然,说来自私,当年没有今日豢养宠物的目的单一纯真,还是很实用主义的,为的只是可以吃上它们每天下的蛋——不不,大多时间父母是用鸡蛋去调换家里更为紧缺的匮乏物资。凭心而论,我应该表扬表扬小黄小黑,毫不夸张地说,在这方面完全担当得起“劳模”的光荣称号——一般情况下,每鸡每天能够持之以恒地产下一蛋已是上上大吉,而它们竟然三天两头经常在一早一午或一早一晚各自分娩两只蛋!在那个自然灾害的年头里,我承认,作为它们的主人,确实蛮有满足感和自豪感的。

 

每天一早上学之前,我去打开鸡窝的门,喂上一把从菜市场捡来的菜皮,不用你撵,它们自会抖动羽毛,一格一格地从三层楼的楼梯跳呀跳地下到底层一楼,尔后就奔进草影里玩耍去了。中午放学回家,站在门口一叫“小黄”“小黑”,它们就会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跟着你的脚步上三楼,乖乖爬进鸡窝里去了,当它们用响亮的“咯嗒咯嗒”的声音来向你报喜时,那肯定是各自在鸡窝里留下了一枚鸡蛋,摸上去还热乎乎的。在你奖赏了一些碎糙米糠之后,它们径自下楼又去白相了。一到天色暗了下来,根本不用你操心,它们自会主动登上一格格楼梯跳跃着回家,倘若房门关着,还会用尖尖的嘴喙轻轻地啄响门扉叫唤你开门呢!这两只鸡,乖巧,通人性,绝不亚于今日之宠物犬!

 

永远忘不了小黄悄然离去的那一天。放学回家,只见它把头深深埋在翅膀的羽毛里,卧在树下一动不动,一时给我的错觉是它在睡觉。小黄小黄!我连连叫了几声,偏偏唤它不醒,也不动。我上前一碰,小黄赫然倒下,身躯已然僵硬。呵,在它的身下,静静地躺卧着一枚清亮清亮的鸡蛋,粉色透红,仿佛是一个圆圆大大的告别句号……

 

我,哭了。用滴在鸡蛋上的一串泪珠,寄托一个人类朋友的哀思。

 

这是我念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那是一个秋天。

 

我的“天鹅”飞走了

 

那个年代,还有更为悲惨的故事,那是有关一只鹅。写不下去了,泪水已经涨潮,渐渐模糊了我的眼睛……

 

那一年春天,父亲下班回家带回来一只硬纸盒,打开来一看,竟然是一只小小的鸭子,一团黄绒绒,仰头啾啾叫,真让人一眼便爱上了它。父亲说,它是鹅。可是当我把这很像鸭子的鹅捧出盒子放下地时,它却一拐一拐东倒西歪地朝前走路。父亲说,厂子里的同事在厂门口买了它,放在车间里任它乱跑,结果不知喝了什么脏水,顿时瘫在地上,同事说肯定养不活了,便把它扔了。父亲见它还有一口气,于心不忍,将它放到了硬纸盒里,不断地给它喂水,这才渐渐有了转机,会叫了,也会走路了。

 

我更动了恻隐之心,立马便把它捧在手里,奔向了石家浜的河畔田头。我当然不会想到,就从这一刻起,我将很历史地充当一回“丑小鸭变天鹅”的见证人。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一份缘。

 

鞍山新村

 

起初,把它捧在手心里;后来,放在竹篮里;再后来,用一根细长的青竹竿赶着它走;再再后来,它会十分自觉地一摇一摆紧紧跟着你。

 

随着时间的推移,丑小鸭很快便褪去了那一身黄绒绒的胎毛,长出了硬硬的雪片似的羽毛,仿佛换上了战士的戎装,真漂亮。个子也一个劲儿往上窜,变得高大又威武,尤其是头上那一冠红红的顶戴更增添了几分战士的魅力,故而好斗,动不动就把长长的脖子笔直一伸,“吭吭”大叫着朝一切胆敢侵犯它领土领空领海的不速之客奋不顾身地直扑过去,够威猛。

 

春去秋来,丑小鸭早已出落成为一头漂亮的“天鹅”。时时目睹唐代诗人骆宾王的《咏鹅》诗在眼前化作了一幅隽永的图画:“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当然,它的食量也很惊人,脖子一探,“刷”地一下,一大片青草便下了肚,如同割草机一般。眼瞅着常常吃得脖颈处直线鼓了出来,犹自大快朵颐不停顿,厉害着呢。

 

挑野菜时,它是你形影不离的好伙伴;它在小河里抖动一身雪白的羽毛嬉水时,我是它最忠实的铁杆粉丝;日落西山时,它一边伸长头颈昂首“吭吭”叫唤,一边会拽你的裤腿催你回家。

 

于是,它在前头带路,我挥舞着竹竿在身后跟随,上桥,下坡,越过马路,走进工人新村,一直步入家门,它自会乖乖地钻进窝去。好通人性的小生灵呵。我们俨然成为了一对好朋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那一个夜晚,好像是一个梦,但愿是一个梦。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似乎是母亲在叹气,说,你要把鹅卖了,可儿子怎会舍得?又是一声叹息,仿佛是父亲,说,不卖怎么办?天凉了,送当铺的秋衣要赎出来了……忽然又像是奶奶的声音,说,尤师傅要买,我看还是今天夜里送过去吧,明天当着孩子的面,你们做爹当娘的怎么下得了手……

 

一切都是若隐若现,一切都是飘来浮去。一切仿佛是真的,一切又好像是假的。只缘我在那一个晚上太困,怎么也醒不过来。

 

第二天一早,虚无缥缈的梦忽然变成了很残酷的现实。刚睁开眼睛,先是听到父亲像在和谁吵架似的大嗓门,哎呀,这鹅,鹅怎么不见了?接着是母亲惊慌失措的声音,啊呀呀,是不是给黄鼠狼偷走了?奶奶好像在跺脚,怪不得昨天晚上我老是听到吱吱嘎嘎的声音,一定是黄鼠狼干的坏事!

 

我连忙下了床,父亲母亲一起奔了过来,说,鹅,你的鹅,给黄鼠狼偷走了!

 

我的眼泪下来了。我抬起头看着父亲母亲。父亲的脸色陡然变得像冰一样寒凝三尺,母亲的脸色冷丁变得如火一样红透半边。

 

我想起了昨夜的梦。我号啕大哭。奶奶慌了,迈着小脚急急赶了过来,一会埋怨父亲没有关好鹅窝的门,一会让母亲今个晚上一定要逮住黄鼠狼。一边唠叨,一边抓起毛巾擦我的泪水。

 

这天,我破天荒没有去小菜场。没有去上学。也没有去挑野菜。

 

我知道尤师傅的家。他是父亲的师兄弟。从这天开始,我上学放学总是要绕过尤师傅的家,虽然要多走两条马路。在那儿,我总是驻足不前,久久凝望。

 

有一天放学,我径直走到尤师傅的家门口,仿佛大白鹅有灵,在冥冥之中召唤我。于是,我看到了一堆雪白雪白的鹅毛,在晚风中飘洒一地凄凉。

 

夕阳点点,羽羽鹅毛瞬间被染成了片片血色。

 

我逃跑似地奔回了家。我整整哭了一个晚上。一个破碎了的童年梦,从此有如影子一样伴随着我一天天长大。

 

这是我的个人的故事,却也是我们那个时代的故事。

 

(本文编辑:许云倩。题图为杨可扬1961年发表于新民晚报的木刻“大种十边,寸土不闲”。文中照片为解放日报老照片)